长安城外的官道上,雪泥被踩成了黑色的烂泥。看小说就来m.BiQugE77.NET
一个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前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
排队的,是曾经趾高气扬的府兵,还有那些藏着祖传横刀的关中汉子。
“当啷!”
一把磨得锃亮的横刀被扔进了箩筐里。
坐在桌后的书吏眼皮都没抬,在那本厚厚的账簿上勾了一笔。
“横刀一把,验过,无缺口。领种薯十斤。”
旁边的耶尼切里士兵弯下腰,从麻袋里数出十几个沾着泥土的土豆,塞进那个汉子怀里。
汉子抱着土豆,像是抱着一堆金元宝。他看了一眼筐里的刀,那是他爹传下来的,陪着他爹打过刘武周,砍过王世充。
但这把刀现在换不来一顿饱饭。
而怀里这些疙瘩,按照官府的说法,种下去,明年全家都能吃饱。
“下一个!”
士兵冰冷的催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汉子缩了缩脖子,抱着土豆钻进了人群。
类似的场景,发生在长安周边的每一个折冲府,每一个县衙门口。
短短两天。
堆积如山的兵器被融化,变成了农具,或是阿史那·云兵工厂里的枪管。
这一手,抽干了关中民间的武力,也抽干了那些世家大族想要闹事的底气。
就在长安城还因这场缴械而人心浮动时,大地的尽头,传来了一阵奇异的轰鸣。
那声音低沉、浑厚,像巨兽在喉咙深处的低吼,又像无数把低音大提琴同时拉响。
嗡——嗡——
声音顺着地面传导过来,震得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的往下掉。
守在明德门上的唐军降卒脸色变了。他们趴在垛口上,惊恐的看着南方。
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黑线迅速变粗、变宽,像一道黑色的海啸,要将这座古都吞没。
“敌袭?!”
“是勤王军吗?”
城头的守将刚想敲响警钟,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忽必来站在他身后,嘴里叼着一根草棍,看着远处那支庞大的军队,眼神里满是怀念与狂热。
“别叫唤。”
忽必来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是自家人。”
随着距离拉近,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那是呼麦。
数万名蒙古骑兵,在行进间同时压低嗓音,利用胸腔和喉咙的共鸣,发出的一种战歌。没有歌词,只有这纯粹的、充满压迫感的音浪。
五万人。
整整五万名全副武装的骑兵。
这支军队纪律森严,和乱哄哄的突厥兵完全不同,无论是人还是马,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纪律性。
最前面的是重骑兵。
战马披着厚重的皮甲,骑士穿着罗圈甲,脸上戴着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。他们手里的长矛竖起如林,弯刀挂在腰间,背上是标志性的顽羊角弓。
中间是轻骑兵,还有大量的工兵、辎重车。
而在队伍的核心,是一杆巨大的九斿白纛。
那是成吉思汗的军旗。
这支军队带来的压迫感,甚至超过了当初阿史那·云攻城时的三万人。这是一支处于巅峰时期,横扫了大陆的战争机器。
长安城的百姓躲在门缝后,趴在窗户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看着这支钢铁洪流滚滚而来。
这支看起来比野兽还凶猛的军队,进城后却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抢劫,没有杀戮,甚至没有士兵多看路边的女人一眼。他们只是沉默的策马前行,马蹄声整齐划一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。
“这……这也是蛮夷?”
一个躲在巷子里的老夫子,透过门缝看着那些骑士,嘴唇哆嗦着。
“这分明是百战精锐……虎狼之师啊!”
队伍的最前方,两匹马并排而行。
左边一人,身材极其魁梧,虽然没穿板甲,但那身蒙古袍子下鼓胀的肌肉块,像是花岗岩雕出来的。他没戴头盔,露出一张方正的脸,两撇八字胡修剪得很整齐,眼神沉稳如山。
博尔术。
成吉思汗麾下四杰之首,那个在少年时就陪着铁木真追回八匹马的兄弟,统领万军的大管家。
右边一人,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汉家儒袍,头戴进贤冠,腰间却挂着一把西域弯刀。面容清瘦,高鼻深目,眼神里透着读书人的精明和政客的狠辣。
廉希宪。
人称“廉孟子”的元朝名相。
在他们身后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队伍。
车上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那是土豆。
是足以养活整个关中,彻底动摇大唐根基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