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奴的号角声撕裂长夜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
那不是试探,不是佯攻,是总攻。
孙承宗站在城头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他的老眼在火光中明灭,六十七年的人生在这一刻浓缩成一道剪影——背脊挺直,白发如霜,像一尊从秦汉烽火中走出来的石像。
“炮手听令——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漫天风雪,“霰弹装填,敌至五十步齐发!步卒举弓,三轮仰射!刀盾手列阵城垛,准备接敌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城头的士卒不再颤抖。恐惧到了极致,反而化作一种麻木的平静。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,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,等着那道决定生死的命令。
林穹站在城楼一角。
他不属于这里。他不是兵,不是将,只是一个督造火器的匠官。但此刻他站在城头,怀里揣着那枚四百年前的残片,像揣着一枚烫火的烙铁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赵武拎着一柄长刀,死死护在他身侧。这晋王府的旧侍卫统领,这辈子没上过战场,却比任何人都稳。
“林大人,”他说,“您站后面点。”
林穹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城垛,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死亡里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建奴的先头骑兵已进入五百步内。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原,雪沫被踏成泥浆。马上的人挥舞着弯刀,发出狼嚎般的怪叫。
“放——!”
城头第一轮箭雨倾泻而下。
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线,落入敌阵。冲在最前的几十骑人仰马翻,但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向前。
四百步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城头的火炮依然沉默。
炮手们额头冒汗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骑,手指攥紧火绳,等着孙承宗那声“放”。
一百步。
“放!!!”
两门苍穹炮同时怒吼。
不是寻常火炮的轰响,是撕裂苍穹的咆哮。炮口喷出三丈长的火舌,霰弹像暴雨般倾泻而出——每一发炮弹炸开,就是数百枚铁丸横扫敌阵!
冲在最前的建奴骑兵被硬生生撕碎。
人马的血肉混着雪沫飞溅,惨叫声淹没在火药的轰鸣中。第一排倒下,第二排被绊倒,第三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——
“第二轮!放!”
又是一片铁雨。
又是一片血肉横飞。
两轮霰弹齐射,建奴的先头部队死伤过半。但后面的人还在涌来,像杀不完的蚁群。
“换实心弹!”孙承宗下令,“瞄准敌后阵,打旗号!”
炮手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、装填火药、填入实心弹。第三轮炮弹出膛,越过混战的城下,直扑敌阵后方。
那杆白色的狼旗应声而折。
建奴的冲锋出现了片刻的混乱。
但只是片刻。
混乱中,有人用女真语厉声呼喊。折倒的狼旗被重新举起,混乱的阵型重新整肃。
孙承宗瞳孔微缩。
“皇太极……”他喃喃。
他在辽东守了四十年,见过努尔哈赤,见过代善,见过莽古尔泰。但这个人不一样。这个人的可怕不在于勇猛,在于——稳。
即使中军大纛被斩,即使死伤过半,他的阵型依然没有崩溃。
这样的人,比十万铁骑更难对付。
“阁老!”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城楼,“西门!西门也有敌情!”
孙承宗猛转身。
西门方向,火光冲天。喊杀声隐约可闻。
他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三千守军,分守四门。东门直面建奴主力,已抽走大半兵力。西门只有五百老弱,若建奴分兵偷袭——
“赵武!”他厉声道。
赵武抱拳:“在!”
“带你的人,去西门!”
赵武一愣。
他的人?他只有一个人。
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重重抱拳,转身就跑。
“等等。”林穹叫住他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赵武手里。
“这是新配的猛火精油,遇火即燃。若西门危急,泼在城下,点火。”
赵武攥紧布包,点点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穹转身,望向孙承宗。
老人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。
“林大人,”孙承宗没有看他,“你也会去西门吗?”
林穹沉默片刻。
“下官不会打仗。”
“那就是会去了。”孙承宗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怀里那东西,很重要吧?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孙承宗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老夫守着东门。”
林穹看着他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将那些纵横的皱纹映得格外深刻。六十七年了。他从嘉靖朝守到崇祯朝,从辽东守到蓟州,从壮年守到白发苍苍。
“阁老,”林穹忽然问,“您守了一辈子,守的是什么?”
孙承宗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,望着远处那杆重新竖起的狼旗,望着风雪弥漫的长夜。
“守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让这些人,踏过这道墙。”
他转头,看着林穹。
“去吧。”
林穹转身,跑向西城。
西门比东门更惨烈。
五百老弱,没有火炮,只有弓弩和滚木擂石。建奴的攻城梯已经搭上城墙三次,三次被推倒,但第四次又架了起来。
赵武赶到时,城头已经短兵相接。
几个建奴刀手翻上垛口,与守军绞杀在一起。一个老卒被砍翻,临死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,让身后的袍泽一刀捅穿敌人的胸膛。
赵武拔刀冲上去。
他没有战阵经验,只有二十年在晋王府练出的武艺。刀光闪过,一个建奴的脖颈喷出血雾,栽下城头。
“点火油!”他嘶吼。
身边的士卒茫然地看着他。
赵武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扯开封口,将里面的猛火精油泼向城下正在攀爬的敌军。
“火箭!射!”
一支火箭呼啸而下。
“轰!”
城下燃起一片火海。地火遇火即燃,黏稠的油液沾在建奴身上甩不脱,烧得他们惨叫着满地打滚。云梯也被点燃,烧成巨大的火炬,连同梯上的士兵一同坠入火海。
建奴的攻势为之一滞。
但只是片刻。
火光中,有人用女真语厉声呼喊。几桶雪水被泼上城头,火势稍减。新的云梯又架了上来。
赵武握刀的手在颤抖。
他已经砍翻了四个敌人,身上添了三道伤口。最重的一刀在左臂,深可见骨,血流如注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身后,是城门。城门后面,是城里的百姓,是蓟州的存亡,是孙承宗那句“守的是不让这些人踏过这道墙”。
第五个建奴翻上城头。
赵武迎上去。
刀光交错。他的刀慢了半拍,对方的刀已经劈到面门——
“铛!”
一柄长枪从斜刺里挑开那柄刀。
赵武转头。
林穹站在他身侧,握着那柄枪。他的枪法很生疏,但握得很稳。
“林大人?!”
“我守你身后。”林穹说,“你守城门。”
赵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,冲向城垛。
寅时三刻,东门传来捷报。
建奴主力第三次冲锋被打退,城下尸体堆积如山。两门苍穹炮轮番发射,炮管已经打得通红,炮手用水浇上去降温,嗤嗤的白汽蒸腾如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