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九月十二,林穹抵达登莱的第三日。看小说就来m.BiQugE77.NET
巡抚衙门后院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,案上摆着几卷火器图纸,窗前一株桂花正开,甜腻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腥,有种说不出的奇异。
林穹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海。
登莱比雾灵山热得多。九月的京城已经需要穿夹袄,这里却还是单衣就够了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盐的味道,和山上那种松木、焦炭、铁锈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他有些不习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孙元化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
“林大人,”他把文书放在案上,“这是登州军器局近年所造火器的账册,还有各营火器配备的清单。你先看看,有什么不明白的,随时问我。”
林穹谢过,翻开账册。
一行行看下去。
登州军器局规模不小,有匠人三百余户,每年能造红夷炮二十门、佛朗机炮五十门、鸟铳一千余杆。这个产量,比雾灵山采冶局高得多。
但林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。
“孙大人,”他抬起头,“这账册上,怎么少了一笔?”
孙元化凑过来。
“哪一笔?”
“三个月前,”林穹指着账册上一处空白,“登州军器局有一批火药、铅子出库,拨给了谁?账册上没写。”
孙元化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林大人好眼力。”他说,“那批火药,是拨给了……海上的人。”
林穹心头一凛。
“海上的人?”
“东江镇。”孙元化压低声音,“毛文龙死后,东江群龙无首,部下四分五裂。有人投了建奴,有人占岛为王,还有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认大明的旗号。”
林穹明白了。
那批火药,是拨给那些“还认大明的旗号”的人。
偷偷拨的。不能入账。不能让朝廷知道。
“孙大人,”林穹问,“这事,皇上知道吗?”
孙元化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不敢让他知道。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窗外那片海。
海的那边,是东江镇。是那些占岛为王、首鼠两端的人。是随时可能倒向建奴、也随时可能回头的人。
而登莱,是连接他们和大明的唯一通道。
“林大人,”孙元化看着他,“老师临终前说,你是可信之人。这些话,我只告诉你一个人。”
林穹点点头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九月十五,林穹去了登州军器局。
军器局在登州城北,占地百亩,比雾灵山采冶局大得多。三百多户匠人住在局里,有专门的匠舍、学堂、药铺,像一个小型的城镇。
负责接待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头,姓冯,生得矮胖,说话和气,但眼睛很亮。
“林大人,”他拱手,“久仰久仰。您在雾灵山造的那些炮,我们这儿都传遍了。”
林穹还礼。
“冯师傅客气了。”
冯匠头引着他参观。
铸造坊、镗磨坊、火药坊、装配坊,一间间看过去。林穹看得很仔细,不时停下问几句。冯匠头一一作答,不藏不掖。
走到火药坊时,林穹忽然停下。
他蹲下身,从一堆刚晾干的火药里捏起一小撮,凑近鼻子闻了闻。
“冯师傅,”他说,“这火药的配比,是多少?”
冯匠头愣了一下。
“一硝二磺三木炭。”他说,“老方子了。”
林穹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这火药里,硝石少了半成,硫磺多了半成。打鸟铳还行,打炮,威力要减三成。”
冯匠头的脸色变了。
他接过那撮火药,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林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您怎么知道?”
林穹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冯师傅,”他说,“这火药是谁配的?”
冯匠头沉默片刻。
“是一个姓郑的匠人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前……走了。”
林穹心头一凛。
“郑国柱?”
冯匠头抬起头。
“您认识他?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那堆火药,沉默了很久。
九月十八,林穹回到巡抚衙门。
他把今天在军器局的发现告诉了孙元化。
孙元化听完,脸色铁青。
“郑国柱……”他喃喃,“那个渡海投敌的匠师,原来是从我这里出去的……”
“孙大人,”林穹说,“他不是一个人走的。”
孙元化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在案上。
纸上画着几道线,标着几个名字。
“郑国柱是匠头,他手底下有十七个徒弟。三个月前,他和三个最得力的徒弟一起失踪。剩下的十四个,有一个‘病故’,有两个‘辞工’,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在军器局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