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,林穹在袁崇焕的军帐中醒来。看小说就来m.BiQugE77.NET
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帐篷顶。阳光透过毡布渗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病态的苍白。他动了动,小腹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低头一看,身上缠满了绷带,血已经渗透了三层。
“别动。”
袁崇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穹转头。
袁崇焕坐在他床边,一身戎装,甲胄未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通红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夜没睡。
“孙阁老……”林穹哑声开口。
袁崇焕没有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,放在林穹手边。
那是一截断枪。
枪杆已经折断,只剩三尺来长。枪头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血渍,枪缨被火烧得只剩几缕焦黑的残丝。
林穹认得这杆枪。
孙承宗的枪。
他握着这杆枪,守了蓟州城。他握着这杆枪,在开封城里杀了三天三夜。
现在,它断了。
“人……”林穹的声音发颤。
“找到了。”袁崇焕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昨天下午,关宁铁骑攻进开封。府衙门口,堆着三百多具叛军的尸体。尸体堆成一座小山,山顶上……”
他停下。
林穹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孙承宗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六十七岁。
白发苍苍。
握枪的手稳如磐石。
“走啊!”
他走了。
孙承宗没走。
“孙阁老的遗体,”袁崇焕继续说,“被叛军架在柴堆上,差点烧了。关宁铁骑冲进去的时候,火已经点着了。何可纲亲自扑火,把人抢下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林大人,你那条命,是孙阁老换的。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他躺在那儿,望着帐篷顶。
很久。
“袁督师,”他忽然开口,“福王呢?”
袁崇焕沉默片刻。
“跑了。”他说,“关宁铁骑进城的时候,他带着三千亲兵,从北门跑了。往洛阳的方向。”
林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追吗?”
“追不上。”袁崇焕摇头,“何可纲带人追了五十里,只抓到几个掉队的。福王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,递给林穹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孙承宗亲启”。
林穹接过,抽出信纸。
信是福王写的,日期是十二月十七,攻城的前一天。
“孙阁老足下:
本王起兵,非为篡位,乃为清君侧。君侧不清,国将不国。足下守边三十年,忠心可鉴。奈何所忠非人?
今开封孤城,旦夕可下。足下若能献城归顺,本王当以国士待之。麾下将士,各升三级。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
何去何从,唯足下自择。
福王 手书”
林穹看完,把信纸递给袁崇焕。
袁崇焕接过,看了一眼,然后凑近烛火,点燃。
信纸卷曲,燃起火焰,很快化成一团灰烬。
“孙阁老,”袁崇焕看着那堆灰烬,“一个字都没回。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那堆灰烬,想起孙承宗最后交给他的那封遗折。
遗折还在他怀里,贴身放着。血浸透了衣服,也浸透了那封遗折。他不知道皇上看到这封遗折,会是什么表情。
他只知道,孙承宗最后那一刻,想的不是自己。
是想让他活着出来。
把遗折带出来。
把真相带出来。
“袁督师,”林穹说,“那七十三名匠人呢?”
袁崇焕看着他。
“什么匠人?”
“登莱军器局的匠人。”林穹说,“冯师傅的徒弟们。被福王抓去造炮的那些人。”
袁崇焕沉默片刻。
“找到了二十七个。”他说,“关在开封大牢里,饿得快死了。剩下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穹闭上眼睛。
二十七个。
七十三个人,只剩二十七个。
那四十六个人,死了。
死在福王的炮营里,死在逃亡的路上,死在乱军的刀下。
他们只是匠人。
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。
“林大人,”袁崇焕站起身,“你好好养伤。那二十七个匠人,我已经让人送回登莱了。孙元化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孙元化被福王带走了。押往洛阳,生死不明。”
林穹睁开眼。
孙元化。
徐光启的门生。
懂火器,通西洋算法,是朝中少数支持技术革新的人。
也被抓了。
“袁督师,”林穹挣扎着想坐起来,“我得去洛阳。”
袁崇焕按住他。
“你这样子,去洛阳?送死吗?”
林穹看着他。
“那二十七个匠人,能活下来。孙大人,也得活下来。”
袁崇焕沉默。
他看着林穹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熟悉的光。
在孙承宗眼里,他也见过。
“林大人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亲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督师!京城八百里加急!”
袁崇焕接过信,拆开。
他看了一遍。
脸色变了。
他把信递给林穹。
林穹接过。
信是曹化淳写的,只有一句话:
“皇上召袁崇焕即刻回京。福王在洛阳称帝,建奴皇太极率八旗主力,已过山海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