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二月初七,黎明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
号角声撕裂了京城的宁静。
南边,福王的五万大军如黑潮般涌来。北边,建奴的八旗铁骑如雪崩般压境。两路人马,十三万人,把京城围得像铁桶一般。
城墙上,六十三门苍穹炮一字排开。炮手们蹲在炮后,手里攥着火绳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海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,和心跳的砰砰声。
林穹站在最高的城楼上,握着那截断枪。
孙承宗的枪。
枪头上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迹。那是开封城下,三天三夜的血战留下的。
“林大人。”王五蹲在他身边,叼着烟杆。烟早就灭了,他没发觉。“福王那边,好像有炮。”
林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福王的军阵中,确实有炮。二十几门,排成三排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。
登莱造的炮。
冯师傅的炮。
蔡师傅的炮。
周师傅的炮。
那些死了的匠人,用命换来的炮。
“林大人,”王五说,“那些炮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穹打断他。
他盯着那些炮,盯着那些炮身上的字。
“大明崇祯三年 登莱军器局造”。
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扎在心里。
“王五,”他说,“那些炮,不能留着。”
王五愣了一下。
“不能留着?咋弄?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那些炮,盯着那些炮后面的炮手。
那些炮手,也是匠人。
被抓去的匠人。
被逼着打自己人的匠人。
“等。”林穹说,“等他们先开炮。”
辰时三刻,福王的炮响了。
二十几门炮同时怒吼。炮弹呼啸而来,砸在城墙上,砸在城楼上,砸在守军中间。碎石飞溅,血肉横飞。惨叫声、惊呼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城墙晃了一下。
林穹没有动。
他盯着那片炮阵,盯着那些炮口喷出的火光。
第一轮炮击过后,炮手们开始清理炮膛,重新装填。
这个过程,需要半柱香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林穹说。
他举起那截断枪,往南一指。
“苍穹炮,目标——福王炮阵,放!”
六十三门炮,同时怒吼。
那不是普通火炮的轰响,是撕裂苍穹的咆哮。炮口喷出三丈长的火舌,后坐力将炮车生生后推四尺,铁轮在城砖上犁出深沟。白烟翻涌,遮天蔽日。
炮弹呼啸而去。
一千二百步外。
福王的炮阵炸了。
一门炮被击中,炸成碎片。两门炮被击中,炮管飞上天。三门四门五门——火药桶被引爆,炮弹炸膛,炮手们惨叫着四处奔逃。
二十几门炮,一轮齐射,废了一半。
剩下的炮手跪在地上,抱着头。
他们投降了。
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但欢呼声还没落,北边的炮也响了。
建奴的炮。
不是登莱造的,是他们自己仿制的。仿的是那份假图纸。
但假图纸也是炮。也能打响。
炮弹砸在北城墙上,一段垛口被轰塌,三个守军惨叫着掉下去。
林穹转身,往北跑。
小腹的伤口又崩裂了,血透出绷带,滴在城砖上。但他没有停。
他跑到北城墙,举起那截断枪。
“苍穹炮,目标——建奴炮阵,放!”
又是六十三门炮齐射。
但建奴的炮阵比福王的远。一千二百步,是苍穹炮的极限射程。炮弹落下去,只打中了两门炮。
剩下的炮还在响。
一轮,两轮,三轮。
城墙塌了三个缺口。守军死了一百多人。血顺着城砖往下淌,在墙角汇成一条条细细的红线。
但苍穹炮还在响。
每响一次,就有一门建奴的炮哑火。
第四轮,打掉三门。
第五轮,打掉两门。
第六轮,打掉一门。
第七轮——
林穹忽然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片炮阵。
剩下的炮,不响了。
不是被打掉的,是自己停的。
炮手们跪在地上,抱着头。
他们也投降了。
北边,建奴的步兵开始冲锋。
南边,福王的步兵也开始冲锋。
两路人马,像两股黑色的潮水,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向城墙。
云梯架上来。钩索抛上来。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“滚木!擂石!”林穹嘶吼。
守军推下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擂石。云梯被砸断,人从半空中摔下去,砸在地上,砸成肉泥。
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南城墙,福王的兵已经爬上了城头。
王五扔掉烟杆,拔刀冲上去。
他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刀砍翻一个。但他只有一个人。福王的兵有几十个。
陈三从后面冲上来。
他左手握着一把刀,右手垂着,一刀一刀砍过去。他的刀法很笨,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。
一个福王兵冲到他面前,举刀就砍。
陈三躲不开。
“铛!”
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挑开那柄刀。
林穹站在他身后,握着那截断枪。
“陈三,退后!”
陈三没有退。
他握着刀,站在林穹身边。
刘栓儿不知从哪钻出来,手里举着一块盾牌,挡在林穹前面。他的腿在抖,但没有退。
三个人,背靠背,面对几十个福王兵。
福王兵围上来。
忽然,一声巨响。
一门苍穹炮在城头炸了。
不是被打炸的,是打得太久,炮管红了,炸膛了。
炮手被炸飞,旁边的几个人也被掀翻。
林穹瞳孔骤缩。
“王五!王五在哪?”
王五倒在血泊里。
他的烟杆断成两截,扔在一边。他的眼睛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林穹冲过去,跪在他身边。
“王五!王五!”
王五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,“俺……俺没给……苍穹阁丢脸……”
他的手垂落。
林穹握着那只手,久久没有动。
“林大人!”陈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,“北城墙!北城墙被攻破了!”
林穹抬起头。
北城墙那边,喊杀声震天。建奴的兵已经冲上了城头,和守军绞杀在一起。
他站起身。
他看了一眼王五。
然后他握紧那截断枪,往北跑。
北城墙已经变成修罗场。
尸体堆成小山。血汇成溪流。刀光剑影,惨叫声、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韩匠头站在最前面。
他拄着拐杖,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,握着一把刀。他的刀法很慢,每一刀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但他没有退。
一个建奴冲到他面前,举刀就砍。
韩匠头用拐杖格开,反手一刀刺进那人胸口。
又一个冲上来。
他又是一刀。
又一个。
又一个。
他的刀越来越慢,他的腿在发抖,他的脸惨白得像纸。但他没有退。
林穹冲到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