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四月初四,戌时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
天彻底黑了。
没有月亮。没有星星。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像一个巨大的罩子,把整个世界都扣在里面。
陈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。箭还插在肩膀上和大腿上,每跑一步,箭杆就晃一下,伤口就撕开一点。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,伤口翻着惨白的肉,像一张张咧开的嘴。
但他不敢停。
福王的人还在后面。他能听见马蹄声,远远的,时有时无,但一直没有消失。他们在追。他们会一直追,追到他死为止。
他跑进一片林子。
林子很密,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不出声音。他靠着树,大口喘气。
喘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。
林穹的信。韩匠头的遗愿。周大牛的烟杆。方以智的算学笔记。孙元化最后扔给他的那块薪火钢。
他把它们一一摆在地上,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。
林穹的信已经皱了,边角磨破了,字迹有些模糊。但他背得出来。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。
韩匠头的遗愿,他没写在纸上,记在心里。那句“老汉把陈三交给你了”,每次想起来,心口就疼一下。
周大牛的烟杆断成两截,他接不起来,就贴身放着。烟杆上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,呛人,但他舍不得擦掉。
方以智的算学笔记是临死前塞给他的。笔记很薄,只有十几页,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和算法。最后一页上,方以智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陈三,这些算法,够你用一辈子。用不完的,教给徒弟。”
孙元化的那块薪火钢,是他炼的第一炉钢。钢锭不大,巴掌大小,银灰色的表面有水波纹。他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凉得像冰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,贴肉放着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雾灵山还有多远。
他只知道,他得回去。
那里有沈清澜,有刘栓儿,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。
子时,他走到一条小河边。
河不宽,十几步就能过去。但他走不动了。他跪在河边,捧起水喝了一口。水冰凉刺骨,激得他浑身一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腿。
大腿上那支箭,插得很深。箭杆还在,箭头肯定钉在骨头里。他试着拔了一下,疼得眼前发黑,没拔动。
肩膀上那支箭,浅一些。他咬紧牙,用左手握住箭杆,猛地一拔。
血溅出来。
他闷哼一声,倒在河边。
躺了很久。
然后他爬起来,撕下一截袖子,把伤口勒住。
大腿上那支箭,他不敢拔。拔了,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他就那么带着箭,继续往前走。
寅时,他遇到一匹死马。
马倒在路边,身上插着几支箭,早就凉透了。是福王的兵追丢的?还是被流矢射中的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马肉能吃。
他蹲下来,用刀割下一块马肉。刀已经卷得不成样子,割了很久才割下来。他把肉塞进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生火。不敢生。火光会暴露。
他就那样生嚼马肉。
肉是生的,腥得令人作呕。但他一口一口嚼下去,咽下去。
他得活着。
卯时,天快亮了。
陈三靠在一棵树上,闭着眼,喘着气。
他已经走了一夜。
身上的伤还在流血,但流得慢了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眼皮像灌了铅,睁不开。
但他不敢睡。
睡着,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烟杆,凑近鼻子闻了闻。
烟草的味道还在。
那是周大牛的味道。
他把烟杆放回去。
站起来。
继续走。
辰时,他遇到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