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四月二十二,卯时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
天亮了。
四个人走在官道上,往北,往京城的方向。晨雾很浓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林穹走在最前面,沈清澜走在他身边,陈三和刘栓儿跟在后面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这条路,林穹走过很多次。第一次是从太原进京献炮,那时身后跟着一百亲兵,十门大炮,浩浩荡荡,威风凛凛。第二次是从京城逃出来,浑身是血,趴在马背上,差点死在路上。这是第三次。身后只有三个人,没有炮,没有马,只有一双脚板。
走了一个时辰,刘栓儿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大人,”他小声说,“俺走不动了。”
林穹回头看着他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脚上磨出了血泡,走路一瘸一拐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林穹说。
四个人在路边坐下来。陈三从包袱里掏出干粮,递给刘栓儿一块。刘栓儿接过,啃了一口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干粮太硬了,像石头一样。但他没有吐,就那样含着,等口水把它泡软。
沈清澜从怀里掏出水囊,递给刘栓儿。他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干粮塞进嘴里,用力嚼。
“刘栓儿,”陈三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韩师傅教你看火候的话吗?”
刘栓儿愣了一下。“记得。”
“他说啥?”
刘栓儿想了想。“他说,‘看火候,不是看火有多旺,是看火有多稳。旺了,钢老了。暗了,钢嫩了。不旺不暗,才是时候。’”
陈三点点头。“那你觉得,咱们现在这火候,是旺是暗?”
刘栓儿愣住了。他看看陈三,看看林穹,看看沈清澜。四个人,坐在路边,啃着石头一样的干粮,喝着快见底的水,脚上全是泡,身上全是伤。他低下头。“暗。”他小声说。
陈三摇摇头。“不对。是‘不旺不暗’。正是时候。”
刘栓儿抬起头,看着陈三。陈三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,他在韩匠头眼里见过,在林穹眼里见过,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见过。
“陈三哥,”他说,“俺懂了。”
歇了半个时辰,继续走。
午时,他们走到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一条土街贯穿东西。街上空荡荡的,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像是怕什么。只有街口一家茶棚开着,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打瞌睡。
林穹走进去。“老伯,来四碗茶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四个人,浑身破烂,满脸烟尘,像叫花子一样。他没有说什么,起身去倒茶。
茶是粗茶,碗是粗碗,但水是热的。刘栓儿捧起碗,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但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老头在旁边看着。“几位这是从哪来?”
林穹没有回答。沈清澜接过话。“从南边来,去京城投亲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“南边啊……听说南边打仗了。福王反了,建奴也来了。死了好多人。”
沈清澜没有说话。
老头又看了他们一眼。“几位,不是我说,京城现在也不太平。听说皇上要把那些造炮的匠人都抓起来,说是‘妖术惑人’。你们去了,怕是……”
林穹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抓匠人?”
“是啊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听说有个叫林穹的,在雾灵山造什么‘火箭’,能飞上天。皇上说那是妖术,要抓他杀头。”
陈三的手攥紧了。刘栓儿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林穹没有说话。他放下茶碗,从怀里掏出几文钱,放在桌上。“多谢老伯。”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沈清澜跟上去。陈三和刘栓儿跟在后面。
老头看着他们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“这年头,好人活不长啊。”
走出小镇,陈三追上来。“林大人,皇上要抓您?”
林穹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北边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“林大人!”陈三急了,“您倒是说句话啊!”
林穹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陈三,你怕不怕?”
陈三愣住了。怕?他当然怕。福王的刀不怕,建奴的箭不怕,可现在要抓他们的,是皇上。是那个曾经信过林穹的人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林穹点点头。“我也怕。但咱们得去。”
陈三看着他。
“因为那些死了的人,”林穹说,“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,不能白费。那张纸条,那枚火箭,那块碑,那本簿子——都得让皇上看到。让他知道,咱们造的不是妖术,是火种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陈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,和三年前在永宁城头一模一样。他追上去。
申时,他们走到卢沟桥。桥还在,桥上的石狮子还在,桥下的永定河还在流。但守桥的兵卒换了,不是京营的兵,是锦衣卫。
为首的百户拦住他们。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林穹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。“工部虞衡司林穹,奉旨进京。”
百户接过腰牌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你就是林穹?”林穹点点头。百户盯着他,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知不知道,皇上正在抓你?”
林穹看着他。“知道。”
百户愣住了。“知道你还来?”
林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桥,看着桥那头若隐若现的京城。
百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“走吧。”
林穹走上桥。沈清澜跟上去。陈三跟上去。刘栓儿跟上去。
百户站在桥头,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。“林大人,”他忽然喊,“保重。”
林穹没有回头。
酉时,京城在望。城墙还是那座城墙,城门还是那座城门。但守城的兵更多了,刀枪更亮了,盘查更严了。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等着进城的人,一个个被搜身,一个个被盘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