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五月初一,卯时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
雾灵山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归途飞走之后,连鸟叫声都少了,像是连鸟都在等它回来。
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,已经站了一夜。陈三蹲在他身边,腿伤疼得他冷汗直冒,但没有回去。刘栓儿抱着那本簿子,靠在陈三肩膀上睡着了。沈清澜站在工棚门口,望着天空。那片天空,归途就是从那里飞走的。那片天空,归途也会从那里回来。
辰时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发射架上,照在那块归途留下的残片上。陈三站起来,走到发射架旁边,拿起那块残片。很小,指甲盖那么大,边缘烧得卷曲。他把它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
“林大人,”他说,“它会回来的。”
林穹没有回答。他也怕。怕归途飞不回来,怕那块钢板落不到该落的地方,怕那些名字被遗忘。但他不能说。他是火种,火种不能怕。
“会的。”他重复。
午时,刘栓儿醒了。他揉着眼睛走过来,看到陈三还蹲在发射架旁边。“陈三哥,你一夜没睡?”
陈三摇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刘栓儿在他身边蹲下,翻开那本簿子。“俺记一下。五月初一,归途还没回来。陈三哥一夜没睡。俺也睡不着。”他写完,抬起头。天空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
申时,天边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太阳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白色的,刺目的,一闪而过。林穹的瞳孔缩紧了。
“你们看到了吗?”
陈三跳起来。“看到了!那是什么?”
林穹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片天空。那个亮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它在往下坠,拖着长长的尾焰,像一颗流星。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“林大人!”陈三声音发颤,“它回来了!”
归途回来了。但这次,它不是在坠落,是在降落。慢慢地,稳稳地,往雾灵山的方向飘过来。尾焰越来越短,越来越暗。最后,熄灭了。归途像一只巨大的鸟,滑翔着,往发射架落下来。
陈三冲过去。归途落在发射架上,稳稳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箭体完好无损,尾翼完好无损,涂层完好无损。和起飞前一模一样。
陈三跪在归途旁边,伸出手,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。“林大人,”他声音发颤,“它回来了。”
林穹走过来,也摸了摸。“回来了。”
刘栓儿跪在陈三身边,抱着那本簿子,眼泪流了一脸。沈清澜站在最后面,脸上全是泪,但她在笑。
酉时,林穹打开载荷舱。舱门一开,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不是焦糊味,是一种很陌生的气味,像是金属和臭氧混在一起。舱里,那块钢板静静地躺着,完好无损。但钢板上面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小块石头。灰白色的,表面有很多小坑,像被什么东西砸过。很轻,比普通的石头轻得多。林穹把石头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不是大明的石头。这是天上下来的石头。是归途从天上带回来的。
陈三凑过来。“林大人,这是啥?”
林穹沉默片刻。“星星。”
陈三愣住了。“星星?”
林穹点点头。“归途飞到星星那里,带回来一块星星。”
陈三接过那块石头,放在掌心。很轻,很凉,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他握紧那块石头。“林大人,”他哑声说,“归途真的飞到星星那儿了。”
林穹也握紧那块石头。“真的。”
亥时,所有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的月光照在归途上,照在那块碑上,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。嫩芽已经长出九片叶子了。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,新芽也长大了一点。
林穹把那块石头放在碑前面。那些名字,韩公、王五、周大牛、葛顺、方以智、孙元化、苍穹阁殉难诸君。归途飞到星星那里,带回来一块星星。那些名字,也飞到星星那里。他们看到了,然后回家了。
“陈三,”林穹喊。陈三抬起头。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归途为什么能回来吗?”
陈三愣住了。“为啥?”
林穹望着那片天空。“因为它是归途。回家的路。它知道家在哪里。”
陈三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林大人,”他哑声说,“俺懂了。”
五月初二,卯时。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,照在那块碑上,照在那块星星上,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。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,看着归途。陈三走过来。“林大人,咱们今天干啥?”
林穹望着那片天空。“等。”
陈三愣住了。“还等?”
林穹点点头。“等下一个四百年。蓝舟等了我们四百年。我们也要等下一个四百年。等有人从那上面下来,找到这里,看到这块碑,看到这块星星,看到归途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三。“怕不怕?”
陈三摇头。“不怕。”
林穹又看向刘栓儿。刘栓儿摇头。“不怕。”
林穹看向沈清澜。她笑了。“不怕。”
林穹点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向那枚归途。
申时,所有人站在归途前面。夕阳西沉,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,照在那块碑上,照在那块星星上,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。
“刘栓儿,”林穹喊。刘栓儿跑过来。“在。”
“记着。五月初二,归途回来了。带回来一块星星。那些名字,也回来了。”
刘栓儿点点头,翻开那本簿子,一笔一划地记。写完,他抬起头。“林大人,俺记下了。”
亥时,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。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,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卷起来,放进铁箱。蓝舟的残片、那张纸条、那块星星、归途留下的残片、那些名字,都在铁箱里。铁箱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