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书城 > 业火焚身 > 第三章 纱丽的重量

第二天早晨,智勋是被窗外的鸟叫声惊醒的。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

不是首尔那种零落的麻雀啁啾,是成百上千种鸟类混杂在一起的、近乎喧嚣的鸣唱。他睁开眼,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直到看见头顶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,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香料味,记忆才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,一块块浮出水面。

印度。拉詹上校的庄园。巨大的房间,华丽的装饰,还有那双让人不安的眼睛。

他坐起来,感到头有些昏沉,像昨晚没睡好,但又想不起做了什么梦。只记得似乎听见了音乐,很遥远,很悲伤的音乐。

敲门声响起,三下,克制而有礼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开了,进来的不是阿米尔,而是两个穿着传统纱丽的中年女人。她们低着头,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木盒,盒盖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——不是普通衣服,是纱丽。丝绸的、刺绣的、缀着细碎宝石的,在晨光中流淌着各种柔和的色彩。

“这是……”智勋愣住了。

其中一个女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:“李先生,上校吩咐,请您换上这些。早餐在花园准备好了。”

智勋看着那些纱丽,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,一时间说不出话。他当然知道纱丽是印度女人的传统服饰,可他是男人啊。

“我……我是男人。”他小声说,脸已经红了。

女人没抬头,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上校说,这是工作需要。请您配合。”

工作需要。

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智勋心里的某个锁。他想起了昨晚姜泰谦说的话——“上校要带你去一些场合。打扮得漂亮,才能保证安全,才能帮上你的忙。”

原来“工作需要”,是指这个。

他咬着嘴唇,手指绞在一起。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。一个说:这太奇怪了,我不要。另一个说:这是表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,我不能给他添麻烦。

最终,第二个声音占了上风。
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女人这才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她们走过来,动作熟练地开始帮他换衣。纱丽的穿法复杂,一层又一层,布料滑过皮肤,冰凉而沉重。她们给他穿上衬裙,披上纱丽,用别针固定,最后在腰间系上一个精致的结。全程没有人说话,只有布料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和女人偶尔的低语指示。

最后,她们把他带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。

智勋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
然后,他怔住了。

镜子里的人,几乎不像他自己了。

浅蓝色的丝绸纱丽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,刺绣的银色花纹在光线下游走,像水波。布料从他肩头垂落,在腰间收紧,又优雅地散开。因为常年待在室内而过分白皙的皮肤,在纱丽的映衬下几乎在发光。长发被女人松松地编成一股,垂在胸前,额前散落几缕碎发。

但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张脸。

五官还是他的五官,但某种微妙的、他无法描述的东西被改变了。也许是纱丽柔和了线条,也许是那陌生的装扮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偏移。镜子里的那张脸,美丽,但美丽得不真实,像一件被过度打磨的艺术品,精致到近乎脆弱,甚至……雌雄莫辨。

“很合适。”一个女人低声说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虔诚的赞美。

智勋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别扭。他想说“不”,想扯掉这身衣服,想变回那个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衫的、普通的李智勋。

但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敲门声。

“智勋?准备好了吗?”是姜泰谦的声音。

智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。不能给哥添麻烦。不能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,转身走向门口。

门打开,姜泰谦站在门外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,看起来精神不错,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。看见智勋的瞬间,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。

“哥。”智勋小声叫,手指不自觉地揪着纱丽的边缘。

姜泰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久到智勋开始不安。然后,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,扯出一个笑容。

“嗯。很适合你。”他说,但声音有点干,“走吧,上校在等。”

花园比昨晚在夜色中看到的更美。

巨大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,像绿色的地毯。草坪中央有一个白色大理石的喷泉,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。周围种满了智勋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,颜色浓烈到几乎灼眼。几张藤制的桌椅摆在草坪边缘的菩提树下,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。

拉詹上校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他今天没穿西装,而是一身宽松的白色亚麻长衫,赤脚,看起来比昨晚随意得多。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丝毫没有减弱。

看见他们走来,拉詹抬起头,目光落在智勋身上。

这一次,智勋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神的变化。

不是惊讶,不是欣赏,是某种更深、更复杂的东西。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埋藏千年的珍宝,像收藏家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孤品。那目光专注,赤裸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。

智勋感到一阵强烈的、想要躲开的冲动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——脚上穿的是一双同样精致的、刺绣的软底鞋,也是女人准备的。

“早上好。”拉詹的声音响起,比昨晚温和,“睡得好吗,智勋?”

“……很好,谢谢上校。”智勋小声说,依然没抬头。

“请坐。”

智勋在姜泰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仆人立刻上前,为他们倒上一种金色的茶,茶里加了牛奶和香料,香气浓郁。

早餐是印度式的,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咖喱、薄饼、酸奶和水果。但智勋没什么胃口,他只小口喝着茶,尽量不去看拉詹。

“智勋,”拉詹忽然开口,“昨晚的安神汤,味道如何?”

智勋愣了一下,才想起那碗奇怪的汤:“……很好。谢谢上校。”

“那是我们家的秘方。我女儿……”拉詹停顿了一下,很短暂,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,“……小时候睡眠不好,这是专门为她调配的。”

“上校有女儿?”姜泰谦适时地接话。

“曾经有。”拉詹端起茶杯,目光飘向远处,“她叫苏米特拉。如果还活着,今年该十八岁了。”

气氛忽然沉重下来。

智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看向姜泰谦,姜泰谦对他微微摇头,示意他别多说。

“抱歉,上校。”姜泰谦说。

“不必。”拉詹放下茶杯,表情恢复如常,“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。重要的是如何记住,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智勋脸上,“……如何让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”

智勋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感觉到拉詹看他的眼神,似乎又深了一层。

“好了,不说这些。”拉詹摆摆手,换了话题,“泰谦,关于那批货,我有些新的想法。下午我们去书房详谈。智勋……”

智勋抬起头。

“下午我有个私人聚会,需要女伴。你陪我去。”拉詹的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智勋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纱丽的边缘。他看向姜泰谦,眼神里全是求助。

姜泰谦清了清嗓子:“上校,智勋他……可能不太习惯那种场合。”

“所以才要学习。”拉詹微笑,“放心,是很私人的聚会,都是些老朋友。智勋只需要安静地坐在我身边,微笑,就足够了。这是工作的一部分,不是吗?”

最后这句话,他是看着智勋说的。

智勋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他想起母亲的眼泪,父亲塞给他的那叠薄薄的纸币,还有姜泰谦说的“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”。

他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
“……好的。”

“很好。”拉詹的笑容加深了,“阿米尔会帮你准备更正式的礼服。晚上七点,我来接你。”

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。智勋食不知味,只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。他能感觉到拉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,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下午,姜泰谦被叫去书房谈生意。智勋一个人被留在房间。

阿米尔又来了,这次带着更多木盒。里面是更华丽、更正式的纱丽和首饰。女人们再次进来,帮他一件件试穿,最终选定了一套深紫色的纱丽,上面用金线绣满了复杂的蔓藤花纹,边缘缀着细小的紫水晶。

“晚上就穿这个。”阿米尔说,“请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

他们离开后,智勋脱下纱丽,换回自己的睡衣,倒在床上。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,但他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拉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和那句“这是我女儿小时候喝的汤”。

他拿起手机,想给家里发信息,但信号依然时断时续。他点开和金俊浩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「平安到达」,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

他盯着屏幕,犹豫了很久,打下一行字:

「俊浩哥,在忙吗?这里有点奇怪。」

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,久久没有按下去。

奇怪在哪里?因为主人让他穿女装?因为汤的味道太怪?因为对方的眼神让他不安?这些听起来都像是他自己太敏感,太小题大做。

最终,他删掉了那句话,重新打:

「一切顺利,哥别担心。」

发送。

这次很快显示“已读”。

然后,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

「智勋,接电话。现在。」

智勋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手机就在他掌心震动起来。来电显示:俊浩哥。

他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起来。

“喂?俊浩哥?”

“智勋。”金俊浩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背景音很嘈杂,有警笛声,有人声,他似乎在外面,“你听着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老实回答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姜泰谦在不在你旁边?”

“不在,他在书房和上校谈事情。”

“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?具体地址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是上校的庄园,在德里郊区,具体地址我不清楚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智勋,你听我说。”金俊浩的声音压得很低,很急,“我查了姜泰谦说的那个‘印度大项目’,查不到任何信息。他公司的资金流动很奇怪,有大笔不明款项汇入,又立刻转出。还有,我联系了驻印度大使馆,他们那边没有任何关于韩国公司大规模招聘的备案记录。”

智勋感到手脚发凉:“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,你可能被骗了。”金俊浩一字一句地说,“智勋,你现在马上找借口离开那里。就说身体不舒服,要回国。我帮你订最近的航班,你直接去机场,我会联系大使馆的人接应你。”

智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骗他?泰谦哥骗他?怎么可能?他们是亲人啊。泰谦哥小时候会背着他去公园,会给他买冰淇淋,会在他被同学欺负时挡在他面前。

“俊浩哥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搞错了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我希望我搞错了。”金俊浩的声音里有一种智勋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力,“但智勋,你听着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事比你想的更脏。姜泰谦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,你可能根本不知道。答应我,今天之内,离开那里。算哥求你了。”
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,似乎在叫金俊浩。金俊浩快速说了句“等我消息,别轻举妄动”,就挂断了电话。

忙音响起。

智勋握着手机,呆坐在床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
窗外的鸟叫声依然喧嚣,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美好。

可他只觉得冷。

晚上七点,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
智勋已经换上了那套深紫色的纱丽。女人们还给他化了淡妆,涂了唇膏,甚至在他眼角点了一颗极小的、用紫金粉画的“泪痣”。镜子里的人,美得陌生,美得像一个精心打扮的、等待出售的人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