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十一月二十三,林穹在回雾灵山的路上遇到了第一场暴风雪。看小说就来m.BiQugE77.NET
雪来得毫无征兆。上午还是晴天,午后忽然阴云密布,接着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砸下来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官道上的积雪眨眼间没过了马蹄,马匹打着响鼻,一步一滑,死活不肯再走。
曹谨勒住马,回头吼道:“林大人!前面有个破庙!先避一避!”
林穹点头,两人策马冲向路边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地庙。
庙不大,三面透风,屋顶塌了半边。但好歹有堵墙能挡一挡风雪。两人把马拴在庙后的枯树上,挤进庙里,靠着那半堵残墙坐下。
曹谨掏出火折子,点了半天,终于引燃一堆不知谁留下的枯草。火光亮起来的瞬间,林穹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一身破旧棉袄,缩成一团,正瑟瑟发抖。见他们进来,他往后缩了缩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林穹腰间的短刀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曹谨手按刀柄,警惕地问。
那人哆嗦着开口:“小、小人是走商的……遇到雪,进来躲躲……”
林穹看着他。
那人的棉袄上沾满了泥,但袖口露出一截里衣,是细棉布的。脚上的靴子虽然沾了泥,但靴筒的皮子是上好的牛皮,针脚细密,不是寻常商贾穿得起的。
“走商的?”林穹说,“贩什么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贩、贩皮货……”
“皮货呢?”
“丢、丢了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“遇到劫匪,货都抢了……”
林穹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人面前,蹲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……姓王,叫王三……”
林穹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不敢看他,四处乱瞟。但瞟到曹谨按刀的手时,瞳孔缩了一下。
林穹忽然伸手,抓住那人的袖子,一把撕开。
棉袄里面,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。
那人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曹谨拔刀冲过来,刀尖抵在他喉咙上。
“说!你是什么人!”
那人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林穹捡起那截撕下的袖子,凑近看了看。袖口的针脚细密,绣着一朵小小的暗纹——
是一朵牡丹。
福王府的暗记。
林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福王府的人?”他问。
那人闭上眼睛,不说话了。
曹谨刀尖往前一送,划破了他的脖子。血渗出来,那人惨叫一声。
“说不说!”
“说、我说……”那人瘫软在地,“小人是福王府的……书办……姓周……”
林穹盯着他。
“这么大的雪,你跑出来干什么?”
周书办浑身发抖,不敢回答。
曹谨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送……送信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“给……给……”
“给谁?”
周书办抬起头,看着林穹。
“给……给辽东……”
林穹愣住了。
福王府的人,往辽东送信?
给谁?
建奴?
还是——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田富。
那个从登莱大牢里逃出去的田富。
“信呢?”他问。
周书办低下头。
“吃……吃了……”
曹谨一脚踹翻他。
“吃了?!你他娘……”
“是真的!”周书办哭喊着,“小人怕被抓,把信塞嘴里咽下去了!现在……现在还在肚子里……”
林穹沉默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风雪。
福王的人,往辽东送信。
信的内容是什么?
是告诉田富,登莱那边出了什么事?还是告诉郑国柱,林穹已经回了雾灵山?
还是——
告诉皇太极,明年开春,攻城的最佳时机?
他忽然转身。
“曹谨,”他说,“把他带上。”
曹谨愣住了。
“带上?林大人,这人……”
“活着有用。”林穹说,“他知道的,不止一封信。”
十一月二十四,风雪停了。
林穹押着那个周书办,继续北上。
路上他问了一路,那人只说自己是个跑腿的小卒,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林穹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出,他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。
他不再问了。
有些事,到了雾灵山,自然会有办法让他开口。
十一月二十七,雾灵山在望。
雪后的山峦银装素裹,枫叶已经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,青白色的烟柱直冲云霄,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林穹策马冲进山门。
沈清澜迎出来。她看到林穹,先是笑,然后看到他身后那个五花大绑的人,笑容凝固了。
“林公子,这是……”
“福王府的人。”林穹下马,“在路上抓的。往辽东送信。”
沈清澜脸色变了。
“信呢?”
“吃了。”林穹说,“人在,信跑不了。”
他转身,对曹谨说:“关起来,别让他死了。等我回来审。”
曹谨点点头,押着那人走了。
林穹握住沈清澜的手。
“韩师傅怎么样了?”
沈清澜摇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