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十二月初三,林穹在风雪中跑死了第二匹马。看小说就来m.BiQugE77.NET
距离登州城还有四十里。他弃马步行,踩着没膝的积雪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靴子里灌满了雪,化成冰水,又结成冰,脚已经没了知觉。但他不敢停。
周书办的口供在他怀里,像一团火,烧得他胸口发烫。
“可以动手了。”
动手。
动什么手?
杀他?杀孙元化?还是——
杀那些匠人?
他不敢往下想。
傍晚时分,他终于望见登州城的轮廓。
但城门口的火光不对。
不是寻常的灯火,是冲天的烈焰。黑烟滚滚,直冲云霄,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。喊杀声隐约传来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像鬼哭。
林穹心头一紧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往城门狂奔。
城门大开着。
门洞里没有人。守城的兵卒不见踪影,只有几具尸体横在地上,血已经冻成了冰。林穹捡起一把刀,握在手里,贴着墙根往里摸。
街上火光冲天。
不是一处着火,是十几处同时烧起来的。商铺、民宅、衙门,到处都是火。人在火中奔跑,惨叫,倒下。有人在抢东西,有人在杀人,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逃。
林穹逆着人流,往巡抚衙门冲。
衙门口已经被攻破了。
大门倒在地上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尸体横七竖八,有兵卒的,有衙役的,有穿便服的——那是福王府的人。
他冲进二堂。
孙元化不在。
三堂也不在。
他冲向后院。
后院里,蔡师傅蹲在墙角,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一个人。
林穹跑过去。
蔡师傅抬起头,看到他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林大人……”他哑声说,“你来了……”
林穹蹲下身。
他这才看清,蔡师傅怀里抱着的是谁。
是冯匠头的大徒弟,姓周,四十来岁,是军器局最年轻的老师傅。他胸口插着一把刀,血已经流干了,脸白得像纸。
“周师傅……”林穹声音发颤。
蔡师傅摇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刚死。”
他低下头,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轻轻合上周师傅的眼睛。
“林大人,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”
林穹愣住了。
“走?”
“走吧。”蔡师傅重复,“登莱守不住了。孙大人被抓了。军器局的匠人,死的死,抓的抓,跑的跑。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
林穹看着他。
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,浑身是血,蹲在死人堆里,脸上却没有泪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蔡师傅,”林穹说,“跟我走。”
蔡师傅摇头。
“不走。”他说,“老汉这辈子,在军器局干了四十年。四十年!死了多少人,老汉都记得。冯师弟,周徒弟,还有那些被带走的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穹。
“林大人,你走吧。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林穹沉默。
他知道蔡师傅说得对。
孙元化被抓了,军器局完了,登莱守不住了。他留在这里,只会一起死。
但他不能走。
“蔡师傅,”他说,“你不走,我也不走。”
蔡师傅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有了泪光。
“林大人……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远处传来喊杀声。
越来越近。
林穹站起身,握紧刀。
“蔡师傅,”他说,“你护着周师傅。我去挡一挡。”
他冲向前院。
院子里涌进来二十几个黑衣人。为首的还是那种装束——黑布蒙面,手持刀斧,和上次夜袭军器局的那批人一模一样。
林穹没有停。
他冲进人群,一刀砍翻一个。
刀是好钢,削铁如泥。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,直接栽倒。
黑衣人围上来。
林穹且战且退。他身上添了三道伤口,血流了一地,但还站着。
忽然,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:
“住手。”
黑衣人停了。
林穹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一身锦袍,披着玄色斗篷,面白无须,眉眼阴鸷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卒,火把照得他脸色惨白,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“林穹,”他开口,声音尖细,“久仰。”
林穹盯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年轻人笑了。
“本王姓朱,名常洵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洛阳来的。”
福王。
林穹握紧刀。